第492章 尘埃定

开局赐婚河东狮,我反手掀翻朝堂 作者:佚名

第492章 尘埃定

      天坛上的风,带著檀香灰烬和血腥气,在空旷的圜丘上打著旋。
    李逸跪在李励身边,手上的血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著弟弟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额头上那道狰狞的血口,看著那件被血浸透的中衣,一动不动。
    秦慕婉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他单薄的衣衫,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李瑾瑜站在原地,浑浊的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看了很久。
    那双老眼里没有泪。泪已经在方才流干了,此刻只有一种乾涸的、龟裂的、什么都渗不进去的乾涩。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躯体。
    圜丘下,黑压压的人马列阵而立。
    北境五万铁骑將天坛围得水泄不通,墨色的“护国军”大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那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南詔八千骑兵列在西门外,段祁山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玄色战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腰间那柄牛角刀柄的战刀纹丝不动。
    文武百官还跪在祭坛两侧,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禁军们丟下了兵器,蹲在甬道两侧,双手抱头,甲冑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这时,秦烈翻身下马。
    玄甲上的晨霜还没有化尽,战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
    他走到圜丘中央,在李瑾瑜面前站定。
    然后,这位花白头髮的老人,这位在北境风雪中站了二十三年的铁血元帅,单膝跪了下去。
    甲冑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圜丘上格外清晰。
    “陛下。”秦烈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臣,定国公秦烈,未经陛下詔令,擅自调北境五万精骑入京,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低下头,花白的头髮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圜丘上安静了一瞬。
    李瑾瑜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秦烈,看著那身被风霜侵蚀得失去了光泽的玄甲,看著那头比他记忆中又白了许多的头髮。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秦烈的肩头,越过圜丘的汉白玉栏杆,落在外围那些黑压压的军阵上。
    五万北境精骑,阵列如山。
    他们是从北境的风雪中日夜兼程赶来的,甲冑上还沾著北境的尘土。
    千里奔袭,人困马乏,可他们站在那里,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长枪如林,刀剑出鞘,墨色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来的。
    不是为了军餉,不是为了封赏,不是为了升官发財。
    他们是为了救他这个被儿子囚禁的皇帝,是为了救那个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差点死在里面的太子。
    李瑾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秦烈身上。
    “秦烈。”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在这寂静的圜丘上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是来救朕的?”
    “是。”秦烈没有抬头,声音沉闷如鼓。
    “你是来清君侧的?”
    “是。”
    “你是来救太子的?”
    秦烈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被北境风霜磨礪得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发红。
    “臣……是来救女婿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李瑾瑜能听见,“可臣更是来救陛下的。”
    李瑾瑜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却让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调兵入京,何罪之有?”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沙哑的呢喃,而是带著一种帝王才有的威压,在圜丘上传出去很远很远,“你们是来救朕的,是来清君侧的。朕还没糊涂到分不清忠奸的地步。”
    他转过身,面对著圜丘下那黑压压的军阵,面对著那五万风尘僕僕的北境將士。
    “护国军!”他的声音在晨风中迴荡,“好一个护国军!你们护的不是朕一个人,你们护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是这万里河山!”
    圜丘下,五万將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的声响如雷鸣般滚过大地。
    “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一波一波地涌来,震得圜丘上的汉白玉栏杆都在微微发颤。
    秦烈还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李瑾瑜低下头看著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按在秦烈的肩甲上,轻轻拍了拍。
    “起来。”他说,“你也一把年纪了,別把你这把老骨头给跪坏了。”
    秦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眶里的红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
    李瑾瑜收回手,目光转向了天坛西门的方向。
    那一瞬间,秦烈的目光与李瑾瑜身后的李逸对上了。
    翁婿二人隔著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秦烈微微点了一下头,眼中满是心疼。
    段祁山一直在等。
    他骑在那匹乌黑的战马上,看著圜丘上发生的一切,看著秦烈单膝跪地请罪,看著李瑾瑜说出“何罪之有”四个字,看著那五万北境將士齐声高呼“陛下万岁”。
    直到这时,他才翻身下马。
    南詔王的战靴踩在天坛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没有带兵器,腰间那柄牛角刀柄的战刀解下留在了马背上。
    他独自一人,穿过列阵的北境铁骑,穿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沿著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圜丘。
    走到李瑾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右手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南詔王段祁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参见大乾皇帝陛下。”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李瑾瑜的肩头,落在李逸身上。
    那张被南詔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重逢的喜悦,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李逸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段祁山也点头,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李瑾瑜。
    “陛下,”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外交场合才有的郑重,“南詔与大乾,世代交好。本王此次带兵入京,一是按照秋贡之期,押送贡品入京纳贡。二来……”他顿了顿,“西南十五万大乾守军被调离边境,匪患猖獗,沿途山匪拦路劫掠。本王不得不带兵自保。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见谅。”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带兵入京,是纳贡,是防匪,名正言顺。
    李瑾瑜看著他,看了片刻。
    “南詔王有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路辛苦。情义朕收下了,从今往后,免除南詔一切岁贡,以示两国交好。至於那三万精兵,既然来了,就在京城休整几日再走。朕会让兵部安排。”
    段祁山再次右手按胸,微微躬身:“多谢陛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后几步,转身走下圜丘。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圜丘上那个被韩不住搀扶著、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
    他没有停,大步走了下去。
    圜丘上终於安静了下来。
    李瑾瑜站在祭坛前,面对著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和外围那些被缴了械的西南军將士,沉默了片刻。
    晨风卷过圜丘,將青铜鼎里的余烬吹得四散飞溅。
    那些烧焦的明黄帷幔残片在风中打著旋,飘过汉白玉栏杆,飘过跪倒的人群,飘向灰濛濛的天空。
    望灯台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还在裊裊升腾。
    李瑾瑜缓缓抬起手。
    那只枯瘦的的手,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可它举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圜丘上鸦雀无声。
    “西南军將士!”
    他的声音沙哑,却在这寂静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你们是被赵崇远调来的。你们只是奉令而行,听命而动。朕不怪你们。”
    外围那些蹲在地上的西南军將士们,许多人抬起了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放下兵器,回营待命。”李瑾瑜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分,“朕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
    不知是谁第一个丟下了手中的长矛。
    “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杂乱的、不成曲调的编钟演奏。
    那些跪在地上的禁军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李瑾瑜放下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躯体。
    李励还躺在那里。
    那身素白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胸口到衣摆,全是殷红的、已经凝固了的血。
    血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暗沉沉的,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没有人敢上前收殮。
    李瑾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
    “摆驾,”他的声音沙哑,却在这一刻带上了一种久违的、帝王的威仪,“回宫!”
    “回宫——”
    温德海不在了,传令的內侍换了一个年轻的面孔。
    那年轻人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可“回宫”两个字喊出去的时候,竟也有了几分当年温德海的气势。
    秦烈翻身上马,一抖韁绳,战马长嘶一声,率先调转马头。
    北境铁骑如潮水般裂开一条通道,甲冑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如雷鸣般滚过天坛。
    秦慕婉扶著李逸上了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一手揽著他的腰,一手握著韁绳。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骨头硌得她手臂生疼,也能感觉到他把头靠在她肩上的重量,很轻很轻。
    那辆从宫中驶来的御輦在圜丘下停稳,李瑾瑜被內侍搀扶著上了輦。
    他的手扶住车辕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圜丘上那具孤零零的遗体上。
    只是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弯腰进了輦。
    “起驾——”
    御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天坛的青石御道,发出沉闷的轔轔声。
    秦烈策马走在御輦左侧,段祁山策马走在右侧。
    他们的身后,五万北境铁骑和八千南詔骑兵组成了一支浩荡的队伍,甲冑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幕,从天空俯瞰,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天坛蜿蜒向北,朝著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队伍中段,秦慕婉揽著李逸的腰,隨著马步轻轻顛簸。
    李逸靠在她肩上,闭著眼睛。
    他太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身上那件临时披上的外袍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秦慕婉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鼻息又浅又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揽著他腰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李逸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囈:“婉儿……”
    “嗯。”
    “我好像……还没吃早饭。”
    秦慕婉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在青溪镇的每一个早晨,他蹲在灶房门口熬粥的样子。
    想起他给平平换尿布时被蹬得鼻子都歪了的样子。
    想起他出门前对她说“就是觉得你好看”的样子。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可那些日子,还在。
    “到了宫里,我给你熬。”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米糊糊,加糖。”
    李逸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

第492章 尘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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