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终章
开局赐婚河东狮,我反手掀翻朝堂 作者:佚名
第493章 终章
御輦在宫门前停下时,晨光正好漫过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
李瑾瑜被內侍搀著下了輦。
他的脚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微微踉蹌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终於回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陛下。”新任的內侍总管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养心殿已经收拾好了,太医在候著——”
“不急。”李瑾瑜摆了摆手,目光没有从太和殿上移开。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文武百官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队伍中段那匹白马。
秦慕婉正小心翼翼地扶著李逸下马。
李逸的腿还在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秦慕婉连忙揽住他的腰,把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李逸靠在她肩头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李瑾瑜的目光。
父子二人隔著满地的晨光对视了一瞬。
李瑾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逸也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嘘寒问暖,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但那一瞬间,秦慕婉感觉到李逸靠在她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像是胸口压著的那块石头终於被搬走了一角。
“扶太子回东宫。”李瑾瑜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传太医,用最好的药。东宫的一应供给,比照朕的规制。”
这话一出口,文武百官齐齐低头。
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那道“太子薨逝”的詔书,从此刻起,成了一张废纸。
李逸被送回东宫的时候,整个东宫已经提前收拾过了。
被褥是新晒的,带著阳光的味道。
窗欞上糊了新窗纸,亮堂堂的。
廊下的宫灯换成了新的,火苗稳稳地燃著,不再像他离开时那样摇摇欲坠。
秦慕婉把他扶到榻上,替他脱了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袍,一层一层地解开那些草草包扎的布条。
伤口比她预想的更严重,有几处已经化脓了,皮肉翻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太医来了,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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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榻前给李逸把脉,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了很久,久到秦慕婉以为李逸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才鬆开手,颤巍巍地说:“太子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兼有外伤感染之兆。需得慢慢调养,急不得。”
“要多久?”秦慕婉问。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老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期间不可劳累,不可忧思,不可……”
“行了。”李逸靠在枕头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就说能吃能睡就行了吧。”
老太医愣了一下,看了秦慕婉一眼,又看了李逸一眼,低下头:“殿下说得是。”
秦慕婉送走太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碗米糊糊。
她坐在榻边,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李逸嘴边。
李逸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忽然说:“没加糖。”
“你现在不能吃甜的。”
“你方才说加糖的。”
“那是哄你的。”
李逸看著她,那双瘦得凹进去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很淡,却像冬天里第一缕照进冰面的阳光。
他又张开嘴,秦慕婉又餵了他一勺。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餵一个吃,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欞,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米糊糊吃了半碗,李逸就吃不下了。
秦慕婉把碗放在小几上,替他掖好被子,正要起身,李逸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地勾著,可她走不了。
“婉儿。”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秦慕婉低下头,看著他那双骨节分明、指甲劈裂、指尖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再也不一个人扛了。你又骗我。”
李逸没有说话,只是勾著她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梦囈:“下次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秦慕婉没有接话。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重新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冰,她用两只手捂著,慢慢地捂,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李逸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秦慕婉以为他睡著了,正要鬆手,忽然听见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平平……安安……”
“他们好好的。”秦慕婉轻声说,“我娘照顾著,刘夫子家的陈婶子也常来帮忙。平平学会说『娘』了,安安会自己翻身了。”
李逸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彻底沉入了睡眠。
此后数日,朝堂上风云变幻。
赵崇远被押入刑部大牢,定远侯府被抄。
西南军的將领们一个个被召进宫中问话,赵崇远的亲信被清洗殆尽。
那些曾经跟著赵崇远参与逼宫的禁军百夫长们,有的被下狱,有的被夺职,有的被发配边疆。
但正如李瑾瑜在天坛上承诺的那样,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普通士卒一律释放,各归原籍。
李励的尸体被收殮了。
李瑾瑜没有按谋逆的罪名处置,甚至没有褫夺他的皇子身份。
他只是下了一道很短的旨意,说四皇子李励病故,以皇子之礼葬於皇陵。
没有人敢问是什么病,也没有人敢问为什么葬在皇陵而不是庶人坟。
那道旨意被內阁照办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李逸在东宫养伤的日子里,秦烈来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回宫的当天下午。
秦烈穿著一身便服,站在东宫门口,让內侍通报了才进去。
他走进寢殿的时候,李逸正靠在枕头上喝药,苦涩的药汁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秦烈在榻边站定,低头看著他那副瘦脱了相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拍得李逸肩上的伤口隱隱作痛,但他没有躲。
“好好养著。”秦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三日后。
这一次秦烈带了一壶酒,进门就放在小几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榻边坐下。
李逸看著那壶酒,苦笑了一下:“太医说我不能喝酒。”
“给你闻的。”秦烈拔开塞子,酒香顿时瀰漫了整个寢殿。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喝完一杯又倒一杯。
李逸靠在枕头上看他喝,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酒喝了半壶,秦烈忽然开口了:“你岳母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清溪镇。”
李逸愣了一下。
“平平和安安想爹了。”秦烈又喝了一杯,声音闷闷的,“你岳母也想你了。她嘴上不说,夜里睡不著,一个人在灶房里坐到天亮。”
李逸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还缠著绷带的手,沉默了很久。
“等伤好了,”他说,“我就回去。带婉儿和孩子,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秦烈看著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老夫先回去了。那壶酒留给你,不能喝就闻闻,解解馋。”
第三次是半个月后。
这一次秦烈来的时候,李逸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病態的苍白晒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秦烈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陛下今日下旨了。”秦烈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逸停下脚步,转过身。
“恢復你太子之位。”秦烈说,“詔书已经擬好了,明日早朝就宣。”
李逸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明暗分明。
过了片刻,他问:“父皇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秦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著李逸,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说,“你先把伤养好。”
李逸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在院子里踱步。
秦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李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岳父,谢谢你。”
秦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八月底,李瑾瑜正式下詔,恢復李逸太子之位。
詔书颁下的那天,李逸穿著一身新裁的太子常服,站在东宫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
他的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苍白,颧骨依然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从前的清亮。
他微笑著与每一位来客寒暄,得体温和,滴水不漏。
百官散去后,李逸站在空荡荡的东宫门前,望著远处太和殿的方向,站了很久。秦慕婉从殿內走出来,站在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太和殿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在想什么?”她问。
李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在想,老四撞在铜鼎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慕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最后跟我说对不住。”李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秦慕婉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
李逸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太和殿的方向,望著那片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吹过东宫的宫墙,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翌日,李瑾瑜在朝会上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人事任命:秦烈復职定国公,仍领北境军大元帅之职。
同一天,段祁山带著南詔的三万精兵离开了京城。
临行前,他来东宫辞行。
李逸在书房里见了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紫檀木的书案。
书案上摆著两杯茶,茶汤清碧,热气裊裊。
“伤好了?”段祁山打量著他。
“好多了。”李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的事,多谢你。”
段祁山摆了摆手。
“我是来纳贡的,不是来救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默契,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瞭然。
李逸看著他,也笑了。
“行,你是来纳贡的。”
两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段祁山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了。”他说,“再不走,我那三万南詔兵要把京城的粮食都吃光了。”
李逸送他到东宫门口。段祁山翻身上马,一抖韁绳,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李逸。”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李逸看著他。
“好好活著。”段祁山说,“你答应过我妹妹的。”
然后他策马而去,没有再回头。
李逸站在东宫门口,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站了很久。
秦慕婉从身后走来,將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风凉了,进去吧。”
李逸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东宫。
深秋的时候,李瑾瑜终於倒下了。
他不再上朝了,不再批阅奏摺了,甚至连坐起来都觉得吃力。
太医们进进出出,开了无数的方子,煎了无数的药,可他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像一个破了洞的沙漏,沙子在不紧不慢地往外漏,谁也堵不住。
李逸每天去养心殿侍疾。
他坐在父皇的榻边,给父皇读奏摺,读朝中的大小事务。
李瑾瑜闭著眼睛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什么。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闭著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有一天傍晚,李瑾瑜忽然睁开眼,看著坐在榻边的李逸,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李逸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依恋,像一个孩子看著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逸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儿臣在。”
“朕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了。”
李瑾瑜的眼睛望著头顶的帷幔,目光有些涣散,“对不起你娘,对不起老四,对不起你。朕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皇帝。”
李逸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凉得像一块冰。
“父皇別说了。”
“让朕说。”李瑾瑜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朕不说,就没机会了。”
李逸没有再打断他。
“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送出京城。朕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也是把你送出京城。”李瑾瑜的目光缓缓转向他,“朕以为那样能保你平安,可朕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这皇宫就成了一座空殿。”
他的眼眶红了。
“朕想你了,逸儿。朕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样子,想你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把笏板拿反了的样子,想你从北境回来、瘦成一根竹竿的样子。朕每天都在后悔,可朕是皇帝,朕不能说后悔。”
泪水从他浑浊的眼里无声地滑落,洇入明黄的枕巾。
“朕后悔了。”他说,“朕不该让你走。朕该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看著你,好好护著你。可朕没有。朕把你推了出去,然后朕一个人守在这座空荡荡的皇宫里,守了快一年。”
李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著父皇的手,紧紧地握著。
“逸儿。”李瑾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朕把这个江山交给你。朕知道你能做好。你比朕强,比朕强太多了。”
李逸跪在榻前,额头抵著父皇冰凉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的被面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渍。
十月初,李瑾瑜正式下詔传位於太子李逸。
詔书颁下的那天,李瑾瑜被內侍抬著,最后一次坐上了金鑾殿的龙椅。
他的身体已经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厚重的龙袍了,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那满头刺目的白髮和一双浑浊的、却依然清明的眼睛。
李逸跪在丹陛下,三跪九叩,接过传国玉璽。
玉璽很沉,触手冰凉,他双手捧著,高举过头。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那声音震得金鑾殿的樑柱都在微微发颤,震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震得殿外的阳光都在这一刻亮了几分。
李瑾瑜靠在龙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终於可以放手的轻鬆。
然后他被內侍抬回了养心殿。
他再也没有出来过。
李逸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大赦天下,不是改元,不是封赏功臣。
那道旨意很短,只有一句话:“定国公秦烈之女秦氏,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堪为天下之母。特立为后,昭告天下。”
秦慕婉在东宫接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正蹲在灶房里给李逸熬药。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蒲扇,在灶台边站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药汁潽出来浇灭了灶火,她才回过神来。
第二道旨意是封赏护国军。
五万北境铁骑,每人赏银十两,有功者另行封赏。
赵勇连升三级,授从二品都指挥使。
七名参將各有升迁。
那些从北境日夜兼程赶来、在天坛外列阵如山的將士们,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跪著,对著皇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三道旨意是贬斥。
赵崇远以谋逆之罪,夺爵抄家,斩首示眾。
定远侯府满门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赵崇远被押上刑场的时候,穿著一身白色的囚衣,头髮散乱,面容枯槁。
他跪在断头台上,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笑了。
“不得好死。”他喃喃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的红。
……
……
李瑾瑜住在养心殿后面的暖阁里,已经彻底退了下来。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让內侍扶他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有一次李逸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个小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朕让人给平平和安安做的。
”他把布老虎递给李逸,“你看看,像不像?”
李逸接过布老虎,看了看。
那布老虎做得憨態可掬,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尾巴翘得老高,看著有些滑稽。
他忍住笑,点了点头:“像。”
李瑾瑜满意地笑了。
“宫里的手艺,不比你们镇上的货郎差。”
李逸看著他父皇脸上那孩子气的笑容,他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布老虎。
“逸儿。”李瑾瑜的声音忽然严肃了一些。
李逸抬起头。
李瑾瑜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青溪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朕想见见平平和安安。”
李逸愣了一下。
“朕是他们的皇祖父。”李瑾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可朕……还没见过他们。朕想抱抱他们,想听他们叫一声皇祖父。朕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朕不想带著这个遗憾走。”
李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瑾瑜抬手制止了。
“朕这副身子骨,走不到那么远了。朕不折腾了。可是逸儿……”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能不能把你岳母和两个孩子接回京来?朕……朕想看看他们。”
“而且他们本来就该属於京城啊。”李瑾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李逸看著他父皇花白的头髮、瘦削的脸庞、那双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他说,“儿臣这就去请岳父。”
当天傍晚,秦烈被召入宫中。
李逸在养心殿的西暖阁见了他。
秦烈穿著一身半旧的玄色便服,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在李逸面前站定,拱手行礼:“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李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深深一揖。
秦烈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陛下,你这是……”
“岳父。”李逸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请您去一趟青溪镇,把我岳母和两个孩子接回京城。”
秦烈的手顿住了。
“父皇想见见他们。”李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他身子不好,去不了那么远。只能辛苦您跑一趟了。”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鬆开扶著李逸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挺直了腰板。
“臣,领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然后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臣也有日子没见著那俩小东西了。怪想的。”
李逸也笑了。
三日后,秦烈带著一队亲兵,快马南下。
临行前,秦慕婉站在宫门口送他。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和从前在青溪镇的时候一模一样。
“爹,让我娘別带太多东西,京城什么都有。”她说,“还有,路上慢些,別赶。两个孩子经不起顛簸。”
秦烈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娘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来。”
秦慕婉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
秦烈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走了。”他说,翻身上马,一抖韁绳,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
……
十一月初七,京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秦烈的车队是在那场大雪的第三天进城的。
三辆青帷马车,前后各有数十名北境亲兵护卫,甲冑上落满了雪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一辆马车里坐著林慧娘。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著安安。
安安裹在一件大红的小棉袄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她身旁的篮子里装著几个罈罈罐罐,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是她在青溪镇醃的咸菜和酱肉。
“京城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儿”,她出发时是这么说的。
第二辆马车里坐著陈氏和刘夫子。
陈氏是主动要来的,她说想看看太子妃娘娘和两个孩子在新地方住不住得惯,顺便给林慧娘搭把手。
刘夫子本来不肯来,说私塾里的孩子们不能没人教,是陈氏一句“孩子们放寒假了,你留在镇上也是閒著”,才把他劝上了车。
第三辆马车里装的是行李。
箱笼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有林慧娘的衣裳、孩子们的玩具、陈氏给秦慕婉做的几双新鞋,还有一大包青溪镇的桂花干,是林慧娘特意晒的,说京城的桂花没有这个香。
车队在宫门前停下时,秦慕婉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她穿著一件银红色的斗篷,站在漫天大雪中,像一株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红梅。
马车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林慧娘先探出头来,看见女儿站在雪地里,嘴唇立刻抿紧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安安递给旁边的丫鬟,自己扶著车辕下了车,走到秦慕婉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花。
“瘦了。”林慧娘说,声音有些发颤。
秦慕婉抓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粗糙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慧娘没等她开口,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搂著。
“没事了。”林慧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娘来了。”
秦慕婉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
……
养心殿后院的暖阁里,李瑾瑜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石青色常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藤椅上,手边的茶几上摆著几碟点心:桂花糕、蜜麻花、糖耳朵,都是让御膳房照著小孩子喜欢的口味做的。
他时不时的望向门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敲得有些急。
门外传来脚步声,夹杂著女人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咿呀声。
李瑾瑜的手指停了,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
门被推开了。
秦慕婉抱著平平走进来,林慧娘抱著安安跟在后面。
李逸走在最后,进门前脚步顿了一下,看著父皇那张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父皇。”他轻声说,“他们来了。”
李瑾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盯在了两个孩子身上,一瞬都没有移开过。
平平被秦慕婉放在地上,有些不稳地站著,两只小手抓著娘亲的裙角,歪著头打量面前这个白头髮的老爷爷。
安安被林慧娘抱在怀里,也在看,嘴里含著手指,口水顺著手指往下淌。
“这是皇祖父。”秦慕婉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平平的后背,“叫皇祖父。”
平平张了张嘴,“皇——”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那个捲舌的音。
他急得小脸通红,索性放弃了,伸手指著茶几上的桂花糕,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糕糕!”
李瑾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像风穿过枯叶,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朝平平伸出手。
“来,到皇祖父这里来。糕糕给你吃。”
平平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李瑾瑜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鬆开秦慕婉的裙角,迈著还有些不稳的小步子,一步一步朝李瑾瑜走过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李瑾瑜的手指。
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糯米糕。
李瑾瑜低头看著那只小手,看著那只小手握著自己的手指,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蓄积。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平平的两只耳朵。
平平被摸得痒痒,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安安在林慧娘怀里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哥哥占了便宜,也伸出两只小手,朝李瑾瑜的方向扑腾著,嘴里“啊啊”地叫著,意思是,我也要。
李瑾瑜连忙把安安也接过来,一左一右抱在膝上。
两个小傢伙一个比一个沉,压得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吃不消,可他捨不得鬆手。
他左看看,右看看,看看平平圆圆的脸蛋,看看安安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快一年的洞,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好。”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孩子。”
林慧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走到茶几边,把那碟桂花糕端过来,掰成小块,递给平平一块,又递给安安一块。
两个孩子一人抓著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渣,安安还把糕渣糊在了李瑾瑜的袖子上。
李瑾瑜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团黏糊糊的糕渣,不但没有皱眉,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却让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
李逸站在门口,看著父皇抱著两个孩子笑得像个孩子,看著岳母红著眼眶在一旁递糕,看著妻子蹲在父皇膝边替平平擦嘴。
他忽然想起外祖母说过的那句话——“平平安安会笑了吧?会叫爹了吧?”
外祖母没有等到这一天。
可父皇等到了。
他转过身,悄悄退出了暖阁。
门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洁白。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於彻底落了地。
身后传来平平“咯咯”的笑声,和父皇沙哑的、带著笑意的声音:“別抢別抢,安安那块比你的大?来,皇祖父给你换一块。”
李逸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冷了。
<全文完>
第493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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