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成王败寇
开局赐婚河东狮,我反手掀翻朝堂 作者:佚名
第491章 成王败寇
天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咳嗽的方向。
道尽头,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正被人搀扶著,一步一步踏上圜丘的汉白玉台阶。
他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明黄龙袍,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一阵,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在寂静的圜丘上传出很远。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李瑾瑜。
大乾的皇帝。
被自己的儿子囚禁了一个多月的皇帝。
搀扶著他的,是同样瘦得不成人形的李逸。
李逸的左臂缠著还在渗血的绷带,右臂上那道新刀伤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有血珠从绷带边缘滴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跡。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颧骨比一个多月前又凸出了几分,眼窝深深凹陷,像是两潭乾涸的枯井。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在风中不肯熄灭的烈火。
两人身后,秦慕婉手持银枪,暗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千北境铁骑在圜丘下列阵,甲冑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壁。
三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纷纷让出了一条路,让他们直达天坛。
李瑾瑜在圜丘中央站定。
他鬆开了李逸的手,示意自己可以站住。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跪倒一地的文武百官,越过那面墨色的“护国军”大旗,越过秦烈铁青的脸和段祁山凝重的目光,最后落在圜丘之巔那个穿著明黄祭服的年轻人身上。
李励站在祭坛前。
他的脸色在李瑾瑜出现的那一刻就变了。
先是震惊,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
然后是恐惧,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那捲传位詔书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瑾瑜又咳了一阵。
这一次咳得比之前更厉害,整个人都佝僂了下去,李逸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瑾瑜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沾著几丝暗红的血沫。
他直起身,推开李逸的搀扶,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靴底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可在这寂静的圜丘上,那声响比方才所有的钟鼓齐鸣都更震人心魄。
“老四。”李瑾瑜开口了。
这是他踏上圜丘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著一种久病的腐朽气息。
可就是这沙哑的、虚弱的声音,让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们听过陛下发怒的声音,听过陛下威严的声音,听过陛下不怒自威的声音。
可他们从没听过陛下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疲惫到了极致,失望到了极致,却又平静到了极致。
“朕还没死。”李瑾瑜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圜丘上传出去很远,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就穿上了这身衣裳。朕同意了吗?”
他顿了顿。
浑浊的目光在十二旒冕冠上停了停,在那件明黄祭服上停了停,在那捲被攥得皱巴巴的传位詔书上停了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苍凉,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朕这辈子什么都做不好。做不好儿子,做不好丈夫,做不好父亲。年轻的时候,朕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都来得及。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朕还没来得及好好教你怎么做一个储君,你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做一个逆子。”
李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手指在抖,是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捲传位詔书在他手里越攥越紧,明黄的绢帛被攥得变了形,朱红的璽印皱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色。
他想说话,想辩解,想告诉所有人他是被逼的,是三哥先瞒著他,是父皇先偏心,是这天下的不公把他逼到了这一步。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李瑾瑜的目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很纯粹、很乾净的失望。
那失望不是恨铁不成钢,不是痛心疾首。
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是一种“我亲眼看著你走到这一步却拦不住你”的无奈。
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比怨恨更让人窒息。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著另一个人往深渊里跳,喊破了嗓子,跳下去的人还是跳了。
然后站在悬崖上的人不再喊了,只是看著那片吞没了跳崖人的黑暗,嘆了口气。
“老四。”李瑾瑜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抬起手,朝李励的方向伸去。
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冬天的枯枝,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你过来,到朕这里来。”
李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蓄积。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李瑾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朕的儿子。你做错了事,朕会罚你,会关你,可朕不会杀你。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可朕不能再杀自己的儿子,可朕不能再杀自己的儿子啊。”
圜丘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晨风卷过祭坛,將青铜鼎里的檀香吹得四散飞溅。
烟雾瀰漫开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四座望灯台还在烧著,焦黑的木樑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在烟雾中飞舞。
李励站在那里。
他想说很多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小,父皇还没有现在这样苍老。
有一次父皇抱他上朝,把他放在龙椅旁边的脚踏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父皇的背影,那么大,那么高,像一座永远也爬不上去的山。
那时候他想,长大了也要像父皇一样,坐在那把椅子上,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脚下。
后来长大了,他才知道那把椅子上沾过多少血。
可他还是想坐上去。
不是贪恋权力,不是贪恋威严,是想让父皇看他一眼。
就一眼。
不要总看三哥,也看看我。
李瑾瑜还在等,那只手还伸在半空中。
然后李励鬆开了手。
那捲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传位詔书从他指间滑落,落在汉白玉祭坛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朱红的璽印朝上,被晨光照得刺目惊心。
他抬起手,开始解那件明黄祭服的腰带。
带扣是纯金打制的,雕著九龙盘云的纹样,雕工极精,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辨。
可在他手上,那带扣像是在发烫,烫得他手指发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腰带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是冕冠。
他伸手去解冕冠的系带,手指抖得太厉害,系带打了死结,他解了好一会儿解不开,索性用力一扯,丝絛断裂,十二旒玉珠散落一地,噼噼啪啪地在汉白玉石阶上弹跳著滚落,每一颗都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最后是那件明黄的祭服。他脱下袖子,把整件衣裳从身上扯了下来,像是扯掉一层不属於自己的皮。
祭服落在地上,堆成一团明黄的褶皱。
风一吹,那团明黄在汉白玉台阶上滚了两圈,摊开,上面用金线绣的日月星辰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再没有人看它一眼。
李励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的中衣。
“父皇。”李励做完这一切却突然笑了出来,“成王败寇,您和我说什么父子亲情?这东西从我觉得坐上那个位子的时候就彻底消失了。”
“从小到大,您明面上对三哥看似冷淡,其实您將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他,就因为他的母妃是您最爱的人?”
李励一边说一边走到那巨大的香鼎旁边,隔著香鼎与他对视。
“我也是您的孩子,可您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看我一眼,没有一句关心,哪怕只有一句呢?”
“三哥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他亲手杀了二哥,他逼疯了大哥,还逼死了你的皇后啊!然后呢?你依旧对他疼爱有加,即便三哥假死离开,您也要把那个位置留给他,从来都没有看一眼我的努力与付出。”
“老四,朕……没有。”李瑾瑜闭了闭眼睛,语气十分悲伤,“朕知道你三哥不喜欢这皇宫的束缚,这大位迟早都会是你的。”
没想到,这就是自己儿子对自己的看法,他这个父亲做的还真是失败啊。
“呵,少假惺惺说这话,”李励惨然一笑,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您说这大位迟早会是我的?可您若是真心这么想,为何要瞒著我三哥还活著?为何要让我像个小丑一样,以为太子之位空著,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出色,您就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手指著李逸,手指在剧烈颤抖,声音却越来越冷:“您瞒著我,他也瞒著我。你们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我在大理寺熬过的每一个通宵,我清出的每一桩积案,我在朝堂上攒下的每一点声望,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在替三哥看家护院罢了。”
李瑾瑜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得弯下了腰,枯瘦的手紧紧攥著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李逸上前扶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父亲摇摇欲坠的身躯。
李励看著这一幕,看著三哥扶住父皇的样子,看著他们父子二人相依而立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痛的感觉,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锯,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输了。”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输了。父皇,您说得对,成王败寇。我输了,我认。可我李励,绝不像大哥那样,被你们关进宗人府,被你们圈禁一辈子,被你们当成皇家的耻辱,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他往后退了一步。
祭坛上的青铜鼎还在燃著檀香,青烟裊裊升起,被晨风吹散。
鼎身上铸著饕餮纹和云雷纹,歷经百年风雨依然纹路清晰,鼎身被香火熏得发黑,边缘处泛著幽幽的铜绿。
这只鼎见证了不知多少次祭天大典,见证了大乾多少代君王的登基与驾崩,见证了无数人的野心、欲望、忠诚与背叛。
此刻它在李励身前,沉静地矗立著,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父皇。”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直视著李瑾瑜的眼睛。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李励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著素白中衣、面容惨白、眼眶通红的年轻人,狼狈得像一条被赶出家门又不得不低头的野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像是翻过了最高的山却发现山那边什么都没有,像是追了一辈子的东西终於追到手却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之后终於有勇气承认自己是个笑话。
“儿臣不孝。”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那座巨大的青铜香鼎。鼎身上的饕餮纹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铜光,那张狰狞的兽面正对著他,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又像是在怜悯他的结局。
“老四——!”
李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撕裂了圜丘上凝固的空气。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焦急,也有一丝他从未在三哥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绝望。
三哥那么聪明的人,那么运筹帷幄的人,那么天塌下来都能笑著面对的人,此刻的声音里竟然有了绝望。
李励听见了。
可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檀香的苦涩,有望灯台烧焦的烟气,有晨风中带来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他把这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身体猛地前倾。
额头撞向鼎身的铜壁,用尽了这具躯壳中能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圜丘上炸开。
那不是金铁交鸣的清脆,不是战鼓擂动的浑厚,而是一种闷到了骨子里的、让人浑身发冷的撞击声。
铜鼎被撞得微微震颤了几下,鼎身上的饕餮纹在震动中晃动著,像是在品尝这一记撞击带来的献祭。
李励的身体缓缓滑落。
额头上裂开一道狰狞的血口,鲜血从额头涌出,顺著他的脸颊蜿蜒而下。
那身洁白的中衣瞬间就被染红了一大片,紧接著鲜血淌到了祭坛的汉白玉石面上,殷红的、温热的,在青白色的石面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血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滴答,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的眼睛还睁著。
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望著那几缕被晨风吹散的檀香青烟,望著远处天际那一抹渐渐亮起来的朝霞。
嘴角那抹笑,凝固在了脸上。
不是平静的笑,不是安详的笑,而是一种终於从噩梦中醒来的释然。
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辈子,终於停下来,不用再逃了。
“老四——!!”李逸鬆开李瑾瑜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向祭坛。
他的腿还在发软,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跑一步都有血珠从绷带边缘滴落在地面上。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跪倒在李励身边,伸手去捂他额头上的伤口。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糊了他一手。
他拼命地捂,拼命地按,可怎么也止不住那汩汩往外冒的血。
他的手在发抖。
从肩膀到手腕,从指尖到掌心,整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李励七岁那年冬天,在御花园的冰面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血流了满脸。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用手捂著弟弟的伤口,也是这样满手的血。
那时候老四还在他怀里哭,哭著喊“三哥我疼”。
他把老四背回寢殿,一路上都在说“不怕不怕,三哥在,三哥在”。
可现在,老四再也喊不出那句“三哥我疼”了。
李励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风中残烛,摇曳著,摇曳著,即將熄灭。
他看著李逸,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混著血沫,含混不清。
可李逸听懂了。
老四说的是:“三哥……对不住……”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了。
第491章 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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