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河东王氏
冒姓太原王 作者:佚名
第四章 河东王氏
大厅之中,一片寂静。
赵鼎臣站在舆图前,目光停留在河北二字之上,久久未曾移动,许久过后收回目光。
“好。”
声音不大,只有一个字,却让几名副將同时抬头。
他们跟隨赵鼎臣多年,知道大人秉性。
大人若点头,那便意味著此事已定,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亦无悔。
几人明白,大人信的不是这位年轻人,而是为了这河北百姓愿意赌上身家性命。
赵鼎臣回到案前,拿起桌上的军册隨手放到一旁。
“来人。”
“在。”
“记。”赵鼎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雷霆。
“上书朝廷,请河北诸州广设义仓,以备灾年。
命各州县核查仓廩,不得瞒报。
另擬公文,督各州修治河渠,入冬之前不得停工。
再传军令,各军清点甲冑、弓弩、箭矢,如实上报。”
赵鼎臣看向眾人,“都听明白了么?”
“末將领命!”,眾人齐齐抱拳。
作为现代人的王平,始终不懂古人的袍泽之情,今日所见,让王平汗顏。
眾人不是不知此事一旦泄密的后果,可没有一人有此担忧。
这是真正把后背交付彼此,把情义摆在祸福安危之上,全无一丝猜忌。
很快,大厅內便只剩赵鼎臣与王平二人。
“说吧,需要老夫如何帮你借势?”
“《真定府志》记,五代兵乱,河东流民徙真定者眾。”
“你是想老夫帮你从这里做文章?”
王平摇头,“学生近日走访乡里得知,这里有一支王氏旁支,族长名叫王崇义,乃是河北最大粮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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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深州、祁州三地粮行,多与他有关。
此人虽是旁支,却与太原祖地一直没有断了香火。
每逢祭祖,仍遣族人北返河东。河北士绅,多认他们是河东旧族。”
赵鼎臣疑惑。
“学生乃寒门童生,王崇义不会给学生进门说话的机会。
学生不求大人为学生作保,只求大人给学生一块敲门砖。”
赵鼎臣目光微凝,“进去以后呢?”
王平轻轻一笑,“进去以后,便是学生自己的事了。”
赵鼎臣是越来越看不透这小子了,他原本以为此子是靠自己帮他借势,没想到此子只求敲门砖。
敲门砖与他而言不值一提,身为经略安抚使,乃河北最高军政长官。
无论是豪绅还是商人,可以不喜欢官,却不能不敬官。
赵鼎臣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拜帖,提笔,看向王平,“需要老夫如何写?”
王平拱手,“八个字即可。”
赵鼎臣看著他,“哪八个字?”
“府学童生,见识可取。”
赵鼎臣哈哈一笑,“好一个见识可取。”
隨即挥毫落笔,洋洋洒洒片刻写完。
落款,河北路经略安抚使赵鼎臣。
最后,重重盖下经略司大印。
鲜红的官印落下,赵鼎臣將拜帖递给王平。
“去吧。
能不能借来这块门楣,看你自己的本事。”
……
离开经略司时,秋雨又起。
王平径直去了真定城东。
王宅。
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已有些年头,却依旧威严,门匾之上,一个“王”字笔力雄浑。
王平缓步走上台阶,门房看了一眼。
粗布青衫,脚上一双布鞋已经发白,典型的寒门书生。
门房懒洋洋开口,“找谁?”
“求见王员外。”
门房嗤笑,“我家老爷也是你想见便见的?”
王平没有爭辩,只是从袖中取出拜帖。
“烦请代为通传。”
门房原本並未在意,可当看见信封上的经略司火漆时,神色顿时一变。
连忙接过拜帖,“公子稍候。”
说完,转身一路小跑直奔內宅。
片刻之后,王平被引进正堂。
堂內檀香裊裊。
一名五旬上下的男子坐於主位,此人双目有神,面容清癯。
一袭青色圆领长袍,並无多余配饰。
虽是商人,却没有半点市侩之气,反倒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士人。
他没有起身,只是將赵鼎臣的拜帖轻轻放在桌上。
目光始终停留在王平身上。
许久后缓缓开口。
“木有本,水有源。公子既登我王氏之门,可知其本乎?”
王平拱了拱手。
“草木有荣枯,江河有改道。然本未必失,源未必绝。兵火之下,谱可亡,人未必亡。”
王崇义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浮叶,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说得倒像几分道理。
只是《礼》有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若谱已亡,又何以收族?”
王平微微一笑。
“《春秋》责备贤者,不责流民。
河东百年兵燹,今日还能寻回故土者,已是祖宗庇佑。
若执一纸宗谱而弃一脉血食,学生以为,此非圣人本意。”
啪。
茶盖轻轻落在茶盏之上,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大厅之中,却显得格外响亮。
王崇义开始认真打量王平。
一个童生,能说出这番话已非寻常。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一个问题。
“令祖,可曾与你说过河东旧事?”
王平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
“祖父年迈,很少提及。只记得幼时曾说过一句。”
王崇义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了几分,“哦?”
王平缓缓说道:“寧失千顷田,不失王氏礼。”
一句话落下,大堂再次安静。
王崇义握著茶盏的手,轻轻一顿。
这话外人不会知道,这是河东老宅上一代老人经常掛在嘴边的,后来天下大乱,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身为宋史学者的王平,对这些歷史隱秘知之甚详。
他没有露出异色,只是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呢?”
王平轻轻摇头。
“祖父只说,人可以穷,不可短志。族可以散,不可失礼。
后来祖父去世,很多事情也就无人再提了。”
说到这里,王平没有继续再说,王崇义也没有再问。
堂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王崇义忽然笑了。
“公子今日来,莫非是认祖?”
王平起身,郑重一礼,“学生不敢。”
“既非认祖,也非求庇。那是为何而来?”
王平抬起头,目光平静。
“借门楣。”
王崇义眉头微扬,“借门楣?”
“不错。借一个说话的机会。寒门说话无人愿听。
只要有人愿意先听一句,学生便有把握让他再听第二句。”
王崇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眼前这个少年。
眼前之人,有赵鼎臣背书,虽穿著寒酸,可气度不凡,谈吐更是得体,日后必成大器。
且不论那句“寧失千顷田,不失王氏礼。”是从哪里听来的,单单赵鼎臣这个面子他就不得不卖。
赵鼎臣刚被任命,他便已收到消息,此人为人有城府,做事却果决狠辣,不得不小心应付。
最重要的是,此子不要族谱,不认亲,不要田產,甚至没提要一个王家身份。
若只是借个门楣……
王崇义轻轻摩挲茶盏,目光落在赵鼎臣那枚官印上。
沉默片刻后,王崇义开口:
“赵经略为何让你来见老夫?”
“赵大人说,河北若想自救,绕不开王家。”
王崇义笑了,这倒是赵鼎臣能说出来的话。他之所以被打发到此,一是因为他喜欢和文官唱反调,二则是一直游说重臣提防大金。
“老夫为何要借你这块门楣?”
王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厅外。
秋风吹过庭院,几片落叶在雨中飘然落地。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门楣二字,从来不是为了高人一等。
而是为了让天下后来者,尚有登门之路。
学生今日借的不是王家的势,借的是王家数百年积下的一句公道。
若学生所谋於河北有益,於百姓有益,那今日借门楣者是学生。
明日成全门楣者……未必不是王家。”
第四章 河东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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