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公审(5.2K)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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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奥走出市政厅的时候,正看到伯恩哈德这个大块头,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座塔楼的顶部,抬脚重重地將上面的一桿金王冠与十字架旗”踹断。
取而代之的,是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
晨风吹得旗面猎猎展开,黑色的十字在熹微的晨光里舒展。
围在广场上的修会骑士们齐齐抬头望去,眼神近乎於虔诚一距离十三年战爭爆发、
骑士团丟失但泽,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间,他们在东普鲁士的烂泥沼之中打滚,吃尽了苦头,却连一丝一毫扭转战局,反败为胜的希望都看不到。
就算是最坚定的成功主义者,也绝没有想到收復但泽这天会来的这样快。
这一切,都拜这位年纪尚轻,但已颇具王者威仪的年轻龙骑士所赐。
砰—
市政厅的大门闭合。
广场上齐刷刷地挪来了视线。利奥所过之处,每一名桀驁不驯、见惯了生死的修会骑士,都虔诚且恭敬地低下了头,以手抚胸,行了一个最郑重的骑士礼。
甲冑上的血污还未拭去,战袍边角还沾著砖石碎屑,可所有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像是终於重新找到了可以锚定的主心骨。
修会骑士们需要信仰,来支持自己凝聚圣辉的力量。
自今日起,利奥便是他们心目中的信仰。
送別裁判所的修士们,不多时,利奥便跟薇薇安娜带领的西军”先锋,在市政厅匯了合。
她看著城头已经飘起的十字旗,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按理说,西军距离市政厅更近,应当会更早抵达。
但或许是她刻意为之,还是让利奥麾下的这五十余名修会骑士,摘得了这个率先夺占但泽心臟的荣誉。
“薇薇,你没事吧?”
利奥上下打量著薇薇安娜,对比战前,她只是衣甲上多了一层血污,但几乎没有什么破损。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薇薇安娜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吸引了敌人最多,也最精锐的力量,而我不仅有尼斯小姐助阵,又有父亲指挥的一万大军压阵,怎么会有事呢?”
利奥笑了笑,他脱下了沉重的板甲护手以及里面的锁甲手套,蹭了蹭薇薇安娜沾了血污的脸蛋。
“抱歉,在我眼中,你始终是我最珍视的宝物,哪有人把宝物丟出去跟旁人打架,还不心疼的?”
薇薇安娜忍俊不禁地打开了利奥的手,小声说道:“这么多人瞧著呢,这些古板的修会骑士们,平日里忍受著我在哥尼斯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相距不远处的康拉德,轻咳了一声。
一眾修会骑士们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纷纷转过身去,朝远处退去了。
若说,此前他们还感觉,接受一位有著大团长未婚妻”的新任大团长,使他们有种如鯁在喉的感觉;那么现在,他们只觉得利奥的任何缺点,此时都已不值一提了。
何况,薇薇安娜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女贵族!
遍寻整个欧陆,古往今来每一个敢於骑马作战的女骑士—一阿基坦的埃莉诺、卡诺萨的玛蒂尔达、栋雷米的让娜,哪个不是一方不输男儿的豪杰?
就算是骑士团最严肃古板的修士,也得承认这一点。
短暂的温情过后,利奥重新回到正题。
“城內的抵抗还未肃清,接下来,就有劳你亲自带领修会骑士跑一趟了。”
东墙的战斗虽然艰巨,但利奥很確信,这些修会骑士们依旧保留了精力,去对付这些负隅顽抗之辈他们大多都是名列清算名单之上的人,跟骑士团的仇恨深种。
最甜美的復仇,总归是要亲自手刃仇敌。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抓活的。”
利奥提醒道:“清算名单上的人,註定要被抹去,但这些人怎么死才最有威慑力,怎样死才既能震慑暗藏的不臣,又不致於使但泽人对我们种下仇恨的种子,就有说法了。”
薇薇安娜好奇道:“你已经有思路了?”
利奥附耳过去,小声耳语了一阵。
薇薇安娜稍稍侧开了身子,被他口中的热气灼得有些脸红,但很快,她脸上的情绪就被惊讶所取代:“公审大会?”
“对,就是公审!”
利奥不信这些但泽的寡头们,在普罗大眾心目中会有多高的威信;除了古希腊传说中的哲人王”,任何人一旦拥有了不受限制的权力,都会免不得走上暴君之路。
但泽的寡头们,虽然彼此相互制衡,但作为但泽的无冕君主,他们可不仅仅只是压迫其余联盟城市那么简单。
“那清算名单以下的人呢?”
利奥摇了摇头:“首恶既诛,清算名单之下的人大多数也就算个胁从,根据他们个人情况,缴纳罚金吧——至於那些有一技之长的手工业者,我们应当予以宽怀。”
“这些人才是但泽发展的基石,也是这座城市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財富。”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在但泽广场上的处刑台边上,便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但泽市民。
人群挤挤挨挨,有些人面露疑惑,但更多人则是露出惊惧之色。
有人站在人群里面,满脸愤懣之色:“骑士团的暴君,这是又要高举屠刀了吗?昨天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今天还要杀多少人才是个头儿?”
“这个利奥似乎是打算把希腊暴君那套残酷的统治方法,都搬到但泽来了,未来我们可没好日子过了。”
人群中,铁匠彼得·库斯特冷声道:“你们这帮蠢货,如果利奥大人真是一个暴君的话,早就骑著巨龙,把你们统统烧死了!”
这话倒是不假。
但很快便有人提出了新的论据:“呵,他不过是想把我们当成他的奴隶驱使在他眼中,但泽的一切都已是他的私產,自然要用心维护。”
彼得大怒:“你要不要看看波兰人攻陷骑士团的城市之后,是怎么做的?就该让骑士团的大兵把你们这种人统统绞死!”
“你说什么?该死的新城余孽,但泽刚沦陷,你们就迫不及待向自己的新主子摇尾乞怜了?”
一时间,人群之中沸沸扬扬。
“肃静!”
天空中,黑龙的巨翼,遮天蔽日而来。
已经领教过巨龙可怕之处的但泽人,迅速安静了下来。
利奥站在木台中央,身后站著康拉德和两名修会骑士。
在他左手边,跪著十几个人。他们的手腕被粗麻绳捆在背后,有人低著头,有人仰著脸,有人试图用袖子遮住自己的面孔。他们的衣服原本应当是体面的呢绒或丝绸,但此刻都已经沾满了灰土和污渍。
利奥抬头看了眼盘旋的巨龙,缓缓向前走出了几步,开口道:“这场战爭已经持续了七年时间了,整整七年战火,將整个普鲁士地区化作了一片惨烈的战场,不知多少人死去,多少人流离失所。”
“七年的彼此攻伐,你们付出了多少代价?送出了多少男孩儿,丈夫和父亲,担负起了多么沉重的兵役和税金?”
“但你们真的因为这场绵延七年的战爭,而得到了什么吗?”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一番话落下,人潮立刻汹涌了起来。
“好处都让那些老爷们给捞走了!”
“我们得到的只有飞涨的物价!”
“我们早就不想打了,但我们说的话可不算数。”
利奥微微頷首:“托伦和埃尔宾,没有经歷一场战爭,便很乾脆地投降了—不是因为我有龙,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把人带上来!”
利奥挥手道。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
她的背几乎弯成了弓形,左手拄著一根粗糙的拐杖。她走到台下,仰头看著台上跪著的那群人,嘴唇颤了颤,然后伸出手,指著跪在地上的一个禿了顶的中年男人。
“他————他带人拆了我儿子的铺子,说我儿子是骑士团的奸细。我儿子不是奸细,他只是个箍桶匠。他们把他拖到街上打断了他的手,后来他发烧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后排听不到的人,也会得到来自前排的转述。
没人怀疑她所说的是假的,在这些年里,他们对於这种事早已是见惯不怪了一大老爷们不欺负到自己头上,他们是断然不敢站出来触这个霉头的。
甚至於,就算欺负到自己头上,他们除了自认倒霉,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那个禿顶的男人低著头,抖如筛糠。
利奥没有说话,只是对身后的一名修会骑士点了点头。那骑士走下木台,来到老妇人身边,从怀里取出一小袋钱幣,递给她的手里。
“这钱先拿著。会有人核实你说的事情。如果属实,他的家產会有一部分分给你。”
骑士皱著眉,他其实不太理解利奥的做法。
按理说,这座叛逆之城,应在未来对波兰人的战爭中,榨出每一枚財富,这算是对叛逆者应有的惩戒一而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幣散开穷人。
诚然,骑士团拥有救济之责,但他认为更应该得到救济的,是东普鲁士那些惨遭刀兵之祸的自己人”。
老妇人攥著钱袋,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见利奥朝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才诚惶诚恐地弯了弯腰,转身缓缓走进了人群里。
利奥低声吩咐道:“派几个人盯著她,如果有地痞流氓打她的主意一不用通报,就地处决便是。”
康拉德领命下去安排了。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没有开口,只是直直地盯著台上一个留著深色鬍鬚的男人看了很久。
旋即露出一抹哂笑。
“卢卡斯,你也有今天!”
他举起一张纸,对著利奥大声说道:“我曾是这位卢卡斯大人摩下的近卫,只是不愿帮他强迫一个女子,便被他砍断了胳膊!我手中有他这些年来的全部罪状!”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站出一个人,利奥都听著,然后让身旁的书记官记下。有些指控需要核实,有些已经被多名证人指认,几无爭议。
被指认的人,有人仿佛意识到末日將至,痛苦懺悔起来。
也有人知晓死亡的命运已经註定,只是沉默著等待最终的判决;只有少数几个人,衝著台下嘶吼起来:“你们这群该死的暴民,如果不是我们带领你们掀翻了骑士团的残暴统治,你们哪来的自由呢?”
“我们不过是拿了些理所应当的东西,你们便在这里指责我们,你们这群不知感恩的畜生!”
这种人很快被两侧的卫兵撼回地上,嘴里塞上了破布。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人继续登场,控诉,怒骂,將这些权贵们歷年来,所做的那一桩桩血淋淋的丑事,统统宣扬了出来。
太阳落到城墙上方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已经比下午刚聚集时更多了。有些人是新赶来的,举著灯火站在靠后的位置,踮著脚想看清台上的情形。
远处街巷里,已经有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与广场上空漂浮的尘土和暮靄交织在一起。
利奥看了一眼最后一个被指认者被带走的方向,然后转身,面向台下的人群。
身后的绞刑架上,一具具尸体隨风摇摆著。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这场漫长的公审与处刑之上,十余名首恶,还有他们的亲信爪牙成批地处决。
“接下来,是所有侵犯但泽无辜市民的匪兵。”
利奥抬手一挥,一群如狼似虎的黑鹰旗队成员,便推搡著一群剥去衣甲的士兵,將他们带到了台上—这些人的脸上一片灰败,头上套著旧麻袋,被驱赶到绞刑台上,戴上了绞索。
有些人抖如筛糠,不住祷告著。
也有人大声哀求著,试图求利奥网开一面,宽赦他们的罪过。
“在向但泽进军之时,我曾三令五申,约束军纪;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或许是受魔鬼蛊惑,也可能是心存侥倖心理,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被人瞧见。”
“或许,真的有人暗中作恶,却不为人所知;但我们瞧不见,上帝总会瞧见的。”
利奥冷笑了声,旋即有些厌恶地摆了摆手。
砰—
匪兵们脚底下瞬间悬空,他们奋力挣扎、扭动著身子,最终逐渐归於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之中终於有了第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举起手臂,振臂高呼道:“讚美公正者利奥,讚美大团长!”
仿佛一个起点,也仿佛一个讯號。
此起彼伏的吶喊声,接踵而起。
利奥待人们的声音,沉寂了下去,才再度开口道:“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但泽过去七年欠下的血债,自今日起,一笔勾销。”
“我会儘快恢復秩序,平抑物价,打击所有趁机作乱的不法之徒。”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但泽將会成为一座和平的城市。刀兵不会再侵犯此地—因为这里將受我,一名龙骑士的庇佑。再不会有人肆无忌惮地欺压良善之辈;不管是市民中的权贵,贵族,抑或是骑士团的僧侣。”
“万岁!”
“讚美利奥大人!”
“利奥大人是我们小民的庇护者!让那些该死的人去死好了!”
这时,利奥是一位屠城暴君的谎言,已经告破。
那么谁又是为了一己私慾逼迫他们,向一位龙骑士开战的元凶也就不言而喻了。
广场上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还站在原地望著那面已经升起的白底黑十字旗,有人蹲在街沿上低声交谈。
有人盯著被掛在绞刑架上摇摇晃晃的尸体,恨恨地啐可口唾沫。
暮色一层层覆盖下来,把广场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斜的门板、烧焦的木头,都裹进了一片浅金色的安静里。
远处,维斯瓦河的水面正映著最后一抹天光,缓缓地、平稳地向前流淌。它流了那么多年,流过战爭,也流过和平,它不会停下来,而这座刚刚重新回到利奥手中,满目疮痍的城市,也正在像这样,一点一点地重新恢復它的呼吸。
公审大会,在利奥看来无疑是一个天才一般的发明。
公审一位贵族,会引发严重的政治影响,会动摇贵族的地位,会使利奥成为眾矢之的。
但公审一群市民权贵则不同。
他们当中,哪怕有贵族存在,头衔也是花费金子买来的,从不被真正的贵族阶层所接纳。
至於地方上的贵族,利奥也没打算轻饶,只是他们的力量和地位,都不足以利奥为此苦心谋划,隨便找个理由剥夺了领地和地產,让他们走人就是了。
重新回到市政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大黑了。
以后,这里便是骑士团分部的驻地,利奥打算將黑鹰旗队和龙首卫”这两支最心腹的力量都安插於此城;再以后,这座骑士团分部,会改为普鲁士公爵的行宫—至於市民们在哪开会?重新找个地方就是。
料理完此事,但泽一战才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波兰人的势力,此时几乎已经完全退出了普鲁士地区,失去了领头羊但泽”的普鲁士联盟,接下来被一一击破,也旧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不论如何,在十天之后,临近圣约翰节”的时候。
利奥在名义上,已经完全將普鲁士地区重新收入了骑士团的统治秩序之下;饱受战乱之苦的普鲁士地区,重新回归和平,断绝的商路,也重新疏通。
或许要不了几年的时间,这里就会重新恢復往昔欣欣向荣的时候了。
至於利奥本人,则不打算再在普鲁士久留,他將跟薇薇安娜踏上一场短暂的去往巴黎的旅程;隨后再去往不列顛,尝试驯龙;最后,还要再去一趟罗马,赴庇护二世的邀约。
復国的长路漫漫。
但自今日起,利奥才算是看到了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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