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天机
家父刘寄奴 作者:佚名
第350章 天机
第350章 天机
“仆探查得知,禿髮氏明面与乞伏炽磐相濡以沫,实则埋恨在心,培养党羽,联络旧部,伺机筹谋,欲为父血仇。”
闻言,刘义符一扫乏意,心潮澎湃之下,沉吟了片刻,猛然起身,双目炯炯有神、炽热的看著陈默,问道:“当真?!”
“当真。”
“从何得知?”
陈默见刘义符情不自禁的大步近前,面色如常道:“此为旧事,於十年,沮渠蒙逊便已得知,曾暗中遣人联络禿髮氏与其兄虎台,欲里应外合,联手叛秦。”
有时,事成与不成,就在这只言片语之中,即便他未曾见过禿髮氏兄妹,却已然嗅到了契机。
尤其是在刘裕南归,沮渠蒙逊与李凉爭伐,二者皆无暇顾及西秦情况下,加之几番来往使臣送礼,刘义符一概笑纳,乞伏炽磐必定然要比往常鬆懈。
刘义符压下心绪,捋了捋后,虽知此前其事未成,但为此纵连禿髮氏,里应外合,胜算不容小覷。
“他是如何得知?”
“时乞伏炽磐屡战屡胜,锐气中天,仆以为,禿髮虎台与沮渠蒙逊暗中联络,多有猜疑,多是因此前者忌惮,飘移不定,泄露了此事。”
“他忍了?”刘义符惊诧道。
“未有实证,炽磐极为宠爱禿髮氏,未有降罪,嫁女於其异母弟,禿髮破羌。”
“妙哉!”
刘义符顿觉如有天助,仰首笑道。
他实是始料未及,乞伏炽磐无情又重情,留著仇人一家於旁侧,得知其有反叛之心,却无根除之意。
当然乞伏炽磐必是有所防备,但留著此般大窟窿不填,岂不是任由他往里钻?
“禿髮虎台所忧虑,多是因沮渠蒙逊无灭秦之力,他无此雄兵强军,我有!
”
刘义符直直的看著陈默,说道:“即刻派人联络其兄妹,便言————先勿要张扬,姚艾不可信,先遣人於其左右进谣言,逼其反。
“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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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兄长你先勿要知会,先知会禿髮氏,试探一番口风,若有联纵之机,再行遣人去。”
“唯。”
陈默站在原地,静待下文。
遣人至枹罕,若为稳妥起见,多少也要近半月时日,一来一回,大半月便过去了,待他调兵遣將,整顿军备后,也当將近八月,届时正临秋收之际,后勤辑重暂时无忧。
有了內应,配合默契,甚至无需数月,一月,不——十日便可灭其国,正好效乞伏炽磐旧事。
在这几瞬之间,刘义符已於脑海中起了棋局,执子而下。
姚艾反不反已不重要,要是强行牵连之中,乃是大变数,帮衬不及,反倒会坏事。
西秦朝野,不乏有禿髮氏旧臣部族,深受其父恩,故而愿与其交搆谋划。
欲速则不达,刘义符平静心神,思忖道:“除兄妹二人外,其亲族,可还有堪於谋事者?”
“禿髮氏之妹,年不过三十,灭凉时,乞伏炽磐见其貌美,纳为左夫人。
能封为左夫人,於皇后之下,自也是受宠。
刘义符得知乞伏炽磐纳其姐妹,双宿双飞,不由有些好奇其姿色。
真有如此大的魅力,令其无视这反叛之嫌?
莫说换做是刘裕,便是拓跋嗣、姚兴,也必然不会心慈手软。
乞伏炽磐復国灭凉,四方征战,几乎未尝一败,此等诸侯,要单是出於愧疚,宠爱禿髮氏,免去一死还有理,但其妹亦然受宠,便不当是寻常的美人。
不得不说,盖是因混血或其他,鲜卑人出美男女確是多。
“其妹是何意?”
“仆——暂时只探查於此。”陈默拱手道:“此番受世子令,再行遣人至枪罕,必当万分用命。”
此前的一批人,只是为粗略摸查底细,还未施加重金,倘若刘义符捨得下本,许诺以功名,依照当今父子二人威望,及进封受禪之前兆,临时策反些將佐部大,並非难事。
“该赏!”刘义符笑道:“你取我令,至府库调取三千金,两千匹绢帛,是为贿秦之用钱,此外,另取百万钱,於你於诸麾下,但凡有功,按功均分!”
或是陈默此番助力太多,刘义符难能的气量了一回,赏了钱,他还觉不够,又道:“待往后休憩了,封县侯?你觉如何?”
听此,陈默愣了愣,缓过神后,再行作揖道:“仆之命,家母之命皆是世子所授,不敢居功————”
未等话完,刘义符重重拍著其肩,道:“有功便赏,你替我,替关陇民户剩下的钱粮,救下士卒的性命,乃是无价,焉能不赏?”
要不是碍於其做事的身份,刘义符早已擢拔陈默於世子府,即便是掛个虚名职位。
陈默听著,不经意间感到恍惚,曾几何时,日夜於一方寸小铺劳作探信,今受贵人提拔,授以侯爵之诺,虽无万户之尊,但已是青云直上。
变迁太快,仅此三两载,他却同渡过半生般。
“仆——不负世子重望。”陈默再行深深作了一揖,即刻离堂,前去甄选死士间客。
刘义符望著那百年如一日的灰衫瘦影,慨然长嘆了一声,遂兴起腾挪於案前,沉思之余,亲笔书写信令。
平城,北宫门。
夕阳西下,崔浩不徐不疾的行走在宫道上,入了殿后,见得內侍於旁侧宣读战报,遂躬身作揖,行礼后恭候於旁侧。
拓跋嗣倾听著,面上端倪不出喜怒,四月时,他便调集两万精骑、步卒杂役等辅兵近三万余,向偽燕东进。
如今已至六月,龙城未能攻克,长孙道生、延普、李先三將已陆续统兵回境。
“你是说,冯跋龟缩不出,无克城之机,便撤了?!”
————
內侍一惊,转间跪趴在地上,细声解释道:“陛下————长孙公克乙连诸城数座,俘获万余降卒————又迁了一万余户百姓————————”
“朕派他步骑五万余,粮草三十万石,如此斩获,你有何辩驳?”拓跋嗣皱眉摆手,即刻挥退了內侍,转而躺靠在榻上,假寐养神。
没一会,肌肤上传来阵阵瘙痒,时轻时重,因正事在即,拓跋嗣只得暗自强耐,但脸色却不能自已的露出躁怒之色。
站在御榻一侧的宦官见状,本想递上散药,可见崔浩深邃的目光直直望来,止住了动作。
拓跋嗣服散也非一日两日的事,旁人不敢劝,也劝不动,几位肱骨老臣之中,鲜有劝諫者,毕竟於族中,无论是鲜卑、还是汉,都不乏有磕散者,近年来,甚至要比江左士人还要兴起。
刘裕躬身践行,晋廷之中,磕散者渐渐稀疏,吃穿用度样样削减,相较之下,天子都不忌讳服散,魏廷之中,自是层出不穷。
好在崔浩、长孙嵩等近臣不惧天威,敢直言劝諫,这才令拓跋嗣收敛不少。
“宏仁(李先)欲令麾下备草,填充城壕,以火攻之,断其援军,道生不依。”拓跋嗣看著崔浩,问道:“克燕都在即,道生无意攻城,卿如何看?”
崔浩悉听过军情后,恳然说道:“长孙將军退兵,该是因克龙城无望,冯跋自王师东进起,屡屡避战退舍,集举国之兵於都,陛下遣他两万精骑,若尽数施於攻城,怕是损耗非常。”
於河北折损了近万骑,如今拓跋嗣效刘裕北伐,动员五万人马东进,未能灭燕,反观后者,连关中都打进去了,攻一无天险地利可守的燕国,却无果而终。
入城躲藏的燕民不知凡几,一万余民户,掳掠四五万百姓根本算不得多,抵上军需粮餉,更是入不敷出。
“今岁好不易平和,无了灾祸,本是大好的用兵之际,朕实是痛惜。”拓跋嗣沉声道。
崔浩劝慰了几句,转而说道:“仆以为,冯跋有柔然相助,多年来不为进取,只为守成,兴建堡垒、修城扩璧、难以攻伐————”
“勃勃於涇北大败,这数月以来,已有些许部大率眾来投,概有三万余人。”崔浩沉吟说道:“刘车兵於关中大肆扩军————还分京兆田亩於军士,此番扩军,必是要用兵事。”
听著,拓跋嗣眉眼轻佻,道:“卿之意,朕当向西用兵?”
先前刘裕还未於军中现身,他再三斟酌,召群臣商议,这才令长孙颓轻兵突进,探一探虚实。
这不探还好,见得薛氏眾坞垒防备森严,守卒繁多,全然不似大军出征,空虚薄弱之象,加之刘裕镇守关中,攻取平阳之事便不了了之。
事后还有晋使覲见询问”,拓跋嗣似是有些忌惮”刘裕,只得不著痕跡的搪塞过去。
“臣听闻三吴泛有洪灾,有贼寇作乱,刘裕北伐两载,近乎將国库损耗一空,此时进宋,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是乃————不祥之兆,如若发兵————”
“罢了,与晋————宋之战事暂不可起。”拓跋嗣摆手打断道:“他家无了钱粮,朕家亦然,攻辽东抽五万兵丁已是极限,若因平阳一地同其开战,弊大於利。”
刘裕耗不起,他也耗不起,举国之兵东平西凑出十万人马来並不难,可一旦开战,旷日持久,必当是他先撑不住,而非刘裕。
“刘车兵向北用兵,则是攻勃勃,向西用兵,则是攻偽秦、仇池,若令其灭夏,收復河套之地,是为————大忌。”崔浩忧声道:“前者陛下应当出兵驰援,攻平阳、河北诸郡以掣肘,后者可联同勃勃,令其南下收復岭北,陛下也可趁此时机,收復河东。”
得知要与滋扰边疆多载的仇敌合纵连横,且还要搭救,拓跋嗣便心有不忿,但他是天子,应以国利为先,真要任由刘义符在关西壮大,甚至乎收復河套,届时可就是覆水难收,追悔莫及。
在其灭秦之前,魏尚可与晋相比擬,如今收復了司豫、关陇,还要再进一步,他却连辽东弹丸之地都攻伐不下,国力此消彼长,十载要形成一道鸿沟。
即便那时刘裕已逝去,依刘义符之象,概是中兴之主,自河东、河套、河南三地发兵攻魏,北有柔然、契丹、东有燕、高句丽等隱患,拓跋嗣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抵御。
崔浩见状,说道:“自古南廷多爭,现下已有了苗头,陛下也不用过於担忧,国之疆域愈广,分崩离析之时,便愈发迅捷————”
“前些时日,陛下召臣等入宫观天象,一时未有断论————”崔浩顿了顿,说道:“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北斗,络紫微,犯天棓,八十余日,至汉而灭,陛下言今天下未一,四方岳峙,灾咎之应,將在何国。”
“臣之见,古人有言,夫灾异之生,由人而起,人无衅焉,妖不自作,故人失於下,则变见於上,天事恆象,百代不易——————彗孛者,恶气之所生,是为僭晋將灭,刘裕篡位之应也。”
虽然眾人皆知刘裕將要篡位,但星象所指,必有灾祸降临一国,此时拓跋嗣得知是晋將亡,遂安下心来,笑道:“卿单观星象,便能料此先机,这道法占卜,果真玄之又玄。”
自谦了一番后,崔浩又著重谈及了天下局势。
光靠在兵事上击败刘裕,已然不大现实,为今之计,还是要待其死后再兴筹谋南征此事,此前,还是袭扰挑拨为主。
“陛下,刘裕之仇敌,晋室宗亲司马休之,原以投效勃勃,见其失利,已遁走至上党,现为长孙公所接纳,陛下不妨召其入京,知悉江左境况后,再行於江淮安插谍探”
“卿所言,那作乱之贼寇,乃是晋室子弟?”拓跋嗣诧异问道。
“江淮多有宗室亡命之徒,臣即便不施以占卜,也能由此窥探一二。”崔浩正色道:“刘裕至彭城建宋不过朝夕,讖纬接连著祸乱,严丝合缝,非人为不可。
“
拓跋嗣思忖了片刻,頷首戏謔道:“司马氏庸者辈出,將近亡国之际,倒是出了位能”者。”
笑了笑,压力不知不觉的舒缓消散,无了压力窘迫,身上的瘙痒也逐而淡去,拓跋嗣稍一正身,对旁侧的宦官令道:“传朕旨意,即召司马休之入京,不可有怠慢。”
“奴婢遵旨!”
“陛下,勃勃那,亦需人出使相连。”崔浩道:“夏折损精兵,国情动盪,资力乏惫,已难成气候,陛下此时纵连,勃勃断不会拒绝。”
两国相爭多年,大部分时都是赫连勃勃受利,要令拓跋嗣先行放下姿態联合,確是有些为难。
“勃勃暴虐,为人无信无义,纵连便不必了,倘若刘车兵起军攻伐,朕自会调兵谴將以应。”拓跋嗣皱眉道。
就依赫连勃勃的性情,反覆无常,全然不顾其他,届时他发兵相助,令其渔翁得利,振兴国祚,保不齐又要向他爪牙相进。
让他联合赫连勃勃,倒不如与蠕蠕人合盟。
这二者皆是无可能之事。
见拓跋嗣执意不愿,崔浩神色淡然,不再规劝。
他似是早知拓跋嗣不会应允,几番请奏,也是因中庸、权衡圣心而为之。
当初刘裕在,不敢用兵,如今已回彭城,国內又有动乱,刘义符竟还敢大张旗鼓建军操练,厉兵秣马,真是当魏全然不存於世。
此下要是再纵容其扫荡诸敌,开疆扩土,实在说不过去。
当然,若能以內拨动江淮动乱,用重金施捨死士谍探,確是最为节流省力之策。
商榷一番后,拓跋嗣转而问道:“玄伯的病,可还好?”
见崔浩眸光黯淡,沉默不言,拓跋嗣哀嘆了一声,说道:“有所转变,无论何时,卿之家奴,皆可不告入宫,通稟於朕。”
“臣代父谢陛下隆恩。”崔浩躬身大拜道。
拓跋嗣免了其礼,说道:“今朝无要事,卿便先归家吧。
“谢陛下。”
出了宫门,天色已趋於昏暗,若非盛夏,早已完全暗下。
见此一幕,崔浩长嘆一声,暗恨云阳遮掩了星宿,不能由此占卜算卦。
乘车疾驰回了府邸,崔浩褪去了官袍,换上了薄衫,步履未停的赶至后院,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
两位弟弟、崔简、崔恬已侯在榻旁,一人端著汤药服餵崔宏,一人於铜盆中拧乾锦帕,替其擦去额上浮出的冷汗。
三层锦丝绒被堆叠在枯老瘦削的身子上,犹如大山,又犹如垂钓生机之魂蟠,令崔宏身入水火中。
“咳咳!”
隨著一声猛咳,三子恬放下锦帕,轻手轻脚扶著崔宏做起,將隱囊软枕堆叠成斜墙,以供崔宏倾靠。
二子简现任中书侍郎,自崔宏患病在榻,便辞官归了家,三子恬待仕家中,做为幼子,照拂最多。
至於崔浩,本也是想暂时请辞,却被崔宏几番何止,以天地君亲为由,理当侍奉天子左右,不得擅归。
毕竟崔浩乃是仅有留在朝中,陪侍在拓跋嗣左右的贤臣,崔宏休沐后,已然是河北士人之首,若其离庙堂过久,牵一髮而动全身,安能知一眾鲜卑遗老会在圣驾左右说些什么。
对於眾士家来看,河北一败明面上悲哀,私下里不乏有庆幸得意者,藉此良机还以顏色,长孙嵩崇儒崇汉,却又是鲜卑出身,夹在其中,两边不受好。
鲜卑人是消停了段时日,可见崔宏一病,又同雨后春笋般,蠢蠢欲动。
不单是崔宏相劝、太原郭氏兼,徐州刺史郭逸、范阳卢氏卢玄便几及府探望,慰问之余,也是规劝崔浩勿要误事。
前者嫁二女於崔浩、崔恬,名副其实的亲上加亲,老丈人,后者是为崔浩之表兄,亦是旁亲。
其余如滎阳郑、太原王亦是遣人遣信,万分不敢疏忽。
崔宏一死,天部大人、白马公的权职无论如何,毋庸置疑,都將落在崔浩的肩上,若其遵礼制守孝三年,朝局必然失衡,莫说眾士臣不答应,拓跋嗣定然不会允。
当然,守孝不可避免,但期限却有转圜的余地。
“桃简,你————咳咳————过来。”崔宏孱声招手道。
崔恬二人闻言,旋即让开了身位。
崔浩近前,跪拜在榻边,略微垂首唤道:“阿父。”
“辽东战————情?”崔浩微声道。
“长孙將军攻至龙城下,迁了万余民户——撤兵了。”
崔宏往后一颓,又嚅嘴问道:“陛下————是何意?”
“无有降罪。”
崔宏微微頷首,说道:“为父——的病,为父知晓————这一年以来————拖累你们兄弟————咳咳————三————”
崔宏抬起枯臂,想要抚著崔浩的顶,后者见状,即而將头埋低。
不著茧痕的手掌在发皮上摩挲,触碰到凹凸不平的疤痕后,崔宏缓缓睁大眉眼,確认之后,长嘆道:“你这又是何苦?”
崔浩无言,未有寸动。
“罢了——罢了。”崔浩收回了手,轻放在榻上,嘱咐道:“为父时日无多,死后——————令叔玄、冲亮多做些,你————守孝三月————即可。”
“三月————”崔浩心一凛,道:“儿本就不如两位弟弟,鲜有为阿父尽孝,三月————儿恕难从命————————”
“咳咳————咳咳!”
崔宏胸膛一激,绒备隨之一颤,崔简二人急忙上前,揉搓著其胸背,劝道:“大兄勿要再激父亲了。”
“兄长若真欲尽孝,而非只是遵从礼节,便该听父亲的。”崔简道:“陛下日理万机,父亲患病后,庙堂缺了樑柱,长子继承家业,世袭爵位,本是该守孝————但国情如此,四方动盪,刘裕势大,若无贤明者於圣侧,任其滋长————”
建宋国不仅是对晋廷眾人的钟鸣,更是天下人之钟鸣。
其余诸侯小国,灭了也就罢了,当今天下渐形南北之分,崔浩又正值青壮,才德拔眾,將后未必无有从龙问鼎之机。
“此些话,往后再说。”崔浩轻声道:“儿闻那刘穆之病发,由太医药食相辅,得以遏制——儿听闻嵩山有一得道天师——已遣人聘请————”
“无用——功————如冲亮所言————你若有孝心————就遵听为父遗嘱————”
几番劝说下,崔浩不应不拒,待汤药见底后,太医入內复诊,兄弟三人遂退至屋外。
“大兄,勿要推辞了。”崔恬又偏首向崔俭道:“兄长为中书官长,亦不能懈政,弟赋閒在家,无有国事在肩,当於旁侍奉。”
“话怎能如此说?”崔简道:“守孝乃人子之本分,若无孝,何堪为人?何堪侍君?”
在两位弟弟爭辩之中,崔浩不再停留,孤身一人回了后院。
天色已完全暗下,云雾徐徐退散,將罗密星空袒露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见有星宿浮出,崔浩从不起眼的杂乱院角处,取出剪子,將右手仅存的指盖削下寸毫,又卸下巾幘,从长短不一的发端截下一寸。
將指盖、发梢按卦位摆放齐整后,崔浩仰望星空,於北斗七星所向,轻声呢喃。
“望天赐仆父以康健之躯,延其岁月,仆愿奉己寿,尽数移於父身——————”
言罢,崔浩面呈北斗,跪拜在地。
“砰“”
一阵阵磕头声响过后,头皮之上的凝疤脱落,一抹抹殷红於乌灰髮鬢中流淌而下。
不多时,崔浩站起了身,用巾帕擦去尚在滴落的鲜血,又从水缸从舀了盆清水,往地面清扫血跡。
请寿过后,崔浩將內门门拨开,又往主院走去。
翌日,丑时。
宫门处,崔府家奴悲声抽泣的向车陆头述说著境况,后者闻言,未有所动,待到駙马都尉兼侍中,穆观亲自说明境况,这才开了宫门,令其通行。
穆观入宫后,神色焦急,步履轻快的一路奔走至南宫,於宫门外通稟宦官,后者闻言,先是一怔,忧虑道:“陛下正同姚夫人就寢————”
“姚夫人?”
如今不只是拓跋嗣,就连刘裕也纳了姚氏宗女,朝中本还有指斥姚氏不堪封为一品夫人,在后者“效”举后,也失了声音。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二主皆有问鼎天下之志、之能,勉强可算作是同道”中人。
——————
“如今秦已为刘裕所灭,姚氏不过一妇人,有何取用之处?怎能比及国之肱骨!”穆观佯怒道:“速去通稟!”
“是!”
宦官身一颤,遂即躬身领命,步履慌乱的掠步离去。
殿內,水露欢愉之声此起彼伏。
宦官不敢托大,只得候在殿外。
待到拓跋嗣面色渐从赤红转而褐白,遂趴在肉蒲之上,片刻后,又揽著姚氏蜂腰,相拥在榻上。
沉呼一口气过后,药性逐而发散,拓跋嗣瞳孔渐渐聚焦,再而恢復清明。
宦官听得声响不復,依不敢擅自打搅,又於殿外立了近半刻钟,方才细声唤道:“陛下。”
无有回应,宦官把控著嗓音,徐徐拔高,拓跋嗣这才听清,沉声道:“说。”
“白马公————病逝了————”
话音落下,殿內无了分毫声响,陷入寂静之中。
再有回音,便是拓跋嗣穿衣系带之声。
姚氏见得拓跋嗣的面色,潮红隨之消退,细致的为其更衣。
“人终有一死,白马公年逾七旬——寿终正寢————陛下忧思成疾,伤了龙体————妾身——————”
柔声说著,纤细的指尖尚在胸膛上游离勾勒。
拓跋嗣无心久留,哀嘆了一声,说道:“他父子二人,乃是兴国之本,失去其一,是断朕之臂膀。”
“陛下见过叔父————又嫁公主於他,拜马都尉,左民尚书————不也做得极好?”
拓跋嗣微微垂首,睨了姚氏一眼,皱眉道:“和都是有才能,可能抵得了朕之萧何、张良?”
姚氏哑然,不能应。
拓跋嗣並未久留,正戴冠冕后,快步出殿,连夜召集文武百官,准备为崔宏擬定諡號追赠,及送葬之礼。
当然,最重要的自然是权力交接,崔浩守孝几何的问题。
虽说是已初定为三月,但其未有应允,趁著讯情还未传露而出,该先做后手。
卯时,拓跋嗣同百官於正殿商议完毕,追赠他为司空,諡號“文贞”,其丧礼依安城王叔孙俊操办。
赐温明秘器,轀輬车安放尸首,又令两百禁卫虎骑侍卫轀輬车左右。
此还不够,拓跋嗣又下詔全国,除亲王外,將各地可以动员的官僚、属臣召入京都,为崔宏送葬,自己也亲自於队首送殯。
因是炎夏,尸首存放不了多时,各地方伯闻讯,皆是马不停蹄的赶赴平城。
远些的,路途中都未敢有歇脚停留,入城后神色憔悴不已,年老的,险些要相隨崔宏同去。
————
六月二十日,丧队开拨,自崔府门外的一条街道及城门处人满为患,若为事前做了准备,不明情理的百姓怕是以为天子薨死,才有此规格,但见车首的圣顏时,遂又安下心来。
薤露之声迭起低落后,又奏有鲜卑语之輓歌。
锣鼓喧天之下,白綾钱幣犹如霜雨齐下,瞟布漫天。
送至郊野两里之外后,拓跋嗣止住车驾,他遥望著於丧队前披麻戴孝,至始至终未发的一言的崔浩。
黯然神伤之色顿散,拓跋嗣偏首向穆观,沉声道:“待伯渊归清河后,汝等好生照拂灵柩,敢有怠慢者,朕准你先斩后奏。”
穆观原有些不解,思忖了片刻后,汗顏作揖道:“臣——遵旨。”
第350章 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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