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孤独的间谍
佣兵我为王 作者:严七官
第1500章 孤独的间谍
提比里西老城区的傍晚来得比欧洲其他地方都要早一些。
高加索山脉的阴影从东边压过来,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一点点吞进黑暗里。
索莱阿尼街深处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老楼,苏联时代的遗物,外墙的水泥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红砖。
二楼的窗户拉著厚重的窗帘,透不出半点光。三楼的窗户也拉著窗帘,但那是阿里安的家。下午四点二十分,阿里安从三楼下来,走进老城区迷宫般的巷子里。
楼梯很窄,水泥阶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中间凹陷下去一块。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下,手扶著斑驳的木质扶手。
扶手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的木头被无数人的手心摸出了包浆,滑腻腻的。
三楼到二楼的拐角处堆著几辆破自行车,轮子没气,车座裂了口子,不知是谁扔在那儿的,一扔就是好几年。
二楼住著一对老夫妻,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油漆是新刷的,深绿色,在这栋灰扑扑的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阿里安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俄语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继续往下。
一楼楼道里那股味道还是没变。
煮白菜、猫尿、还有潮湿的墙皮发霉的气味。
这栋楼太老了,老到墙根都在往外渗水,老到下水道三天两头堵,老到楼里的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除了那对老夫妻,剩下的全是租客。
阿里安推开楼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
卫衣的袖口磨破了边,他没缝,就那么任它破著。
这身打扮混在老城区的人群里,半点不扎眼。
禿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著光,他也没戴帽子。
因为戴帽子才扎眼,这条街上没几个人戴帽子。
巷子拐两个弯,走三分钟,就到了那家他常去的小商店。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山墙,墙根底下堆著杂物。
破纸箱、旧家具、不知道谁扔的床垫,床垫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的阴影里,懒洋洋地舔爪子,看见阿里安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舔。商店没有名字,门口的招牌上只写著乔治亚语“npoa yxtbl”一食品店。
门面不大,两米来宽,橱窗里堆著各种商品的空盒子,落著灰。
门口摆著个冰柜,里面是饮料和冰淇淋,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著,机身都锈透了。
阿里安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鐺叮噹响了一声。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根日光灯管亮著,有一根还在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睛疼。
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要是两个人迎面碰上,其中一个得侧身让。空气里混杂著醃菜的酸味、香肠的烟燻味、还有角落里那桶打开的醃黄瓜散发出来的蒜味。地上铺著老旧的瓷砖,灰白色的,缝隙里是黑色的污垢,踩上去有些发粘。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达维特,在这条街上开店开了四十年。
此刻他正坐在收银后面看一巴掌大的小电视,屏幕上在放老电影。
听见铃鐺响,他抬起头,看见阿里安,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下午好,我的邻居。”
达维特用乔治亚语打招呼,带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瓮声瓮气。
阿里安点点头,也用乔治亚语回:“下午好,达维特。生意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达维特摆摆手,眼睛还瞟著电视,“今天卖了十条麵包,两公斤奶酪,三斤牛肉,还有那帮小混混来买了三箱酒,够我交房租了。”
阿里安笑了笑,开始在货架间转悠。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
罐头、调料、麵包、糖果、廉价巧克力、伏特加、红酒、矿泉水。
这些货架他闭著眼都能走完,三年了,哪样东西在哪个位置,他一清二楚。
他先拿了条黑麵包。
达维特店里的麵包是从街角的麵包房进的,新鲜,外皮烤得焦脆,他吃了三年都没吃腻。
麵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隔著塑胶袋还能感觉到余温。
然后拿了一罐醃橄欖。
乔治亚本地產的,个大肉厚,醃在盐水里,加了月桂叶和胡椒。
他看了看罐子上的保质期,还有半年。
又拿了两棵洋葱。
洋葱是散装的,堆在一个塑料筐里,上面蒙著网。
他挑了两棵个头適中、外皮乾燥的,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购物袋。
一包茶叶。
乔治亚红茶,深红色的包装袋,上面印著一座老教堂。
他喝习惯了这种茶,口味改不了。
还有一小瓶葵花籽油。
本地產的,透明塑料瓶,油是淡黄色的,標籤上印著向日葵。
走到冷柜前,他拉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冷柜里堆著各种奶製品。
他伸手进去,在最里面拿出那半公斤羊奶酪。
达维特自己做的,用布包著,放在冷柜里卖,比超市的便宜,味道还正宗。
奶酪外面包著一层保鲜膜,但隔著膜还能闻到那股特殊的膻味。
最后,他在收银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火柴。
苏联时代的牌子,包装早就过时了,但火柴就是火柴,能点菸就行。
阿里安把东西堆在收银上,达维特一样一样拿起来扫码。
说是扫码,其实是用手输价格,店里的扫码枪一年前就坏了,达维特说修比买新的还贵,乾脆不修了。“今天就这些?”达维特问,浑浊的眼睛扫过那堆东西。
“就这些。”
达维特一边输价格一边瞟了他一眼:“你一个人住,吃不了多少。”
阿里安没接话。
“要袋子吗?”
“要。”
达维特扯下一个塑胶袋,帮他把东西装进去。
收银机上显示的数字是四十二拉里,阿里安掏出一张五十拉里的纸幣递过去。
达维特找了他八个拉里的硬幣,钢铺儿在木头柜上蹦了两下,其中一枚滚到边上,阿里安伸手按住。“最近街上怎么样?”阿里安接过找零,隨口问道。
达维特耸耸肩:“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前天有辆警车开进来了,绕了一圈又走了。估计是路过。”“没有別的?”
“別的?”达维特想了想,浑浊的眼睛看著天花板,“没有。你是问什么?”
阿里安笑了笑:“隨便问问。听说最近提比里西游客挺多,有没有生面孔来买东西?”
达维特摇头:“没有。我这店小,游客不来。他们去广场那边,买那种贵的,包装漂亮的。”他说著撇撇嘴,一脸不屑,“前天来了两个德国人,背著大相机,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就走了。嫌我这儿东西不好看。”
阿里安目光微微一动:“德国人?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吧。”达维特回忆著,“一男一女,女的头髮是金色的。什么都没买,就拍了张照片,出去了。”
阿里安点点头。一男一女,德国游客,正常。
“就那两个?”
“就那两个。”达维特说,“我这店小,入不了游客的眼。”
阿里安拎起袋子,转身往外走。
“下次再来!”达维特在身后喊。
门上的铃鐺又叮噹响了一声。
阿里安走出商店,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刚买的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头“嗤”地燃起来,一股硫磺味。
他点著烟,甩灭火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
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追著一个破皮球跑,皮球已经瘪了一块,弹不起来,他们就当足球踢。一个裹著头巾的老太太拎著菜篮子慢慢走,篮子里装著几根葱和一条麵包,大概是刚买完菜回家。两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蹲在对面墙根下抽菸,低著头看手机。
那两个年轻人,他认识。
一个叫拉沙,一个叫吉奥。
都是本地人。
阿里安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他穿过街道,走到那两人跟前。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短短的影子。
拉沙先看见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吉奥。
两个人抬起头,看见阿里安,脸上露出那种混合著尊敬和忌惮的表情。
他们不知道阿里安到底是干什么的,但知道这里的老大吉瓦尼交代过,这个人要“照顾”。吉瓦尼的原话是:“三楼那个,別惹他。他要什么给什么,有事儿帮他。谁要是动他,我扒谁的皮。”这话在帮里传开了,没人敢问为什么。
“下午好,先生。”拉沙用乔治亚语说。
他二十出头,剃著光头,头皮上青嘘嘘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刀疤,那是去年和人打架留下的。脖子后面露出一截刺青。
东正教十字架,墨蓝色的,线条粗獷。
阿里安点点头,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飘散,被风一吹就散了。
“今天没跟吉瓦尼出去?”他问。
“他带人去市场那边了。”吉奥说。
他比拉沙年轻些,顶多十九二十,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鬍鬚,剃得不太乾净。
穿著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背心,背心上印著个美国篮球明星的头像,都洗褪色了。
阿里安“嗯”了一声,又吸了口烟。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对面那些老楼的窗户,扫过巷子深处那些看不清的角落。
这是习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管在哪儿,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一遍。
三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
“这两天街上怎么样?”他问,语气还是那么隨意,就像街坊邻居閒聊,“有没有什么异常?”拉沙和吉奥对视了一眼。
“没有,先生。”拉沙说:“都挺正常的。昨天有两个人喝多了打架,被吉瓦尼骂了一顿,后来就散了吉奥在旁边补充:“那俩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规矩,在市场那边喝多了就闹。吉瓦尼让人把他们扔出去了。”
阿里安点点头。
“生面孔呢?”他又问,“有没有看见生面孔?”
拉沙挠了挠光头,想了想。
他的手背上也刺著青,一个骷髏头,手艺挺糙。
“生面孔……”他皱起眉头,“下午好像有几个,在街口那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像是游客,拿著相机拍照。”
阿里安的目光微微一凛。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了。
“几个?”
“三四个吧。”拉沙说,“我没太注意,就看了一眼。他们没往里走,就在街口拍了些照片,然后就往广场那边去了。”
“什么样的打扮?”
拉沙回忆著:“就普通游客那样吧……衝锋衣,背著包,拿著相机。有一个戴著棒球帽,看不清脸。”阿里安沉默了两秒。
游客?
提比里西確实有游客,老城区也確实有人拍照。但索莱阿尼街这一片,不是游客会来的地方。这里没有景点,没有网红店,只有破旧的居民楼和弯弯曲曲的巷子,墙上还涂著乱七八糟的涂鸦。游客拍照,去的是教堂那边,去的是硫磺浴池那边,去的是那些修得漂漂亮亮的老房子那边,不会来这儿。
这儿什么都没有。
“什么样的游客?”他又问,“男的还是女的?年轻还是老?”
拉沙想了想,说:“男的,三四个吧,看著挺年轻的。穿著普通,就那和……”
他比划了一下,表达不清楚,乾脆说:“就是游客那种,你知道的,背包、相机、衝锋衣。”吉奥在旁边插嘴:“我没看见,就听拉沙说的。我当时在那边抽菸。”
阿里安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菸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拎起购物袋。
“行,你们忙著。”他说,“有事儿叫我。”
拉沙和吉奥连忙点头。
拉沙还补了一句:“先生慢走。”
阿里安转身,朝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
但脑子里已经转起来了。
三四个年轻男人,拿著相机拍照,在街口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可能真是游客。
也可能不是。
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事情,都值得多留个心眼。
觉得可疑的事情,十次里有九次是虚惊一场,但剩下的那一次,能要你的命。
所以得多留个心眼。
他走进楼门,楼道里那股霉味又扑面而来。他开始爬楼梯,一级一级往上。
二楼那对老夫妻的门还关著,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换了个节目,变成新闻了,主持人在用乔治亚语播报著什么。
三楼,左手边,锈跡斑斑的铁门。
阿里安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门口的擦脚地毯上。
片刻后,他断定没人来过,於是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哢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掛上防盗链。
然后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
楼道里很安静。
他这才弯腰,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换了拖鞋。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总面积不到五十平米。
客厅很小,放著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桌。沙发是老式的,木扶手,海绵垫子已经塌了,坐上去会陷进去。
茶几上堆著几本书和杂誌,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书桌上摆著那thinkpad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菸灰缸,里面塞满了菸头。
厨房连著客厅,中间没有门,就是一个开放式的灶。
灶边上的墙被油烟燻得发黄,瓷砖缝里黑乎乎的。
臥室他没进去,门关著。
阿里安拎起购物袋,走到厨房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黑麵包放在砧板上。
羊奶酪放进冰箱。
那冰箱比他年纪都大,嗡嗡响得像要散架,压缩机一启动,整个厨房都跟著抖。
醃橄欖放在橱柜里。
洋葱放在窗上。
茶叶放在调料架旁边。
葵花籽油放在灶边上。
火柴扔进抽屉里。
然后他开始准备晚饭。
他先从橱柜里拿出一块砧板,木头的那种,用了好几年了,中间被刀切得坑坑洼洼。
把砧板放在灶上,从塑胶袋里拿出黑麵包。
黑麵包很硬,表皮烤得焦脆,用手敲一敲,咚咚响。
他拿起麵包刀,这把刀也不快了,刀刃上有几个豁口。
切麵包要用力气,刀压下去,哢嚓一声,麵包皮裂开,里面是深棕色的、紧实的麵包瓤。
他一刀一刀切著,切出厚薄差不多的五片。
切好的麵包片码在一个盘子里,他从水龙头接了点水,用手蘸著,在麵包片上弹了弹。
这是祖母教他的,这样麵包不会干掉。
然后他拿了一块乾净的布,浸湿了拧乾,盖在麵包片上。
做完这些,他打开冰箱,拿出羊奶酪、洋葱、醃橄欖。
羊奶酪用保鲜膜包著,他撕开保鲜膜,把奶酪放在砧板上。
奶酪是白色的,软软的,带著一股浓浓的膻味。
他拿起刀,把奶酪切成小块,每块大概两厘米见方。
切好的奶酪堆在盘子边上。
然后剥洋葱。洋葱外面那层干皮一撕就掉,露出里面紫红色的嫩皮。
他把洋葱切成两半,再切成片。
刀不快,切起来费劲,洋葱汁溅出来,辣眼睛。
他眯起眼,眨了几下,没去擦。
继续切。切好的洋葱堆在砧板一角,紫色的,发散著辛辣的气味。
醃橄欖从罐子里捞出来,放在小碟子里。
橄欖很大,肉很厚,咬一口咸咸的,带著月桂叶的香气。
他打开橱柜,拿出那口用了十年的平底锅。锅是不粘锅,但涂层早就花了,锅底有点变形,放在灶上不太稳,会晃。
但还能用,凑合著。
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躥起来,呼呼响。
他把锅放上去,倒油。
葵花籽油从瓶口流出来,在锅底摊开,慢慢加热。
等油热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厕所。
厕所也很小,勉强能转开身。
马桶是老的,水箱在外面,冲水的时候哗啦啦响半天。
洗脸池上的镜子有一道裂纹,从左到右,把他的人分成两半。
他洗了手,用毛巾擦乾,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禿顶,灰白的胡茬,眼角的皱纹,有些浑浊的眼睛。
他转身回到厨房。
油已经冒烟了。
他把洋葱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他用铲子翻了翻,让洋葱受热均匀。
洋葱在热油里滋滋响著,边缘开始变透明,顏色从紫色变成焦黄。
他把火调小,让洋葱慢慢煎著。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火柴,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火柴,划著名,点了根烟。
打火机他有,但习惯用火柴,改不了。
他站在灶前,一边抽菸一边翻著锅里的洋葱。
菸灰掉进锅里,他用铲子拨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羊奶酪切好的小块倒进去。
奶酪一碰到热锅就开始融化,边缘冒泡,和洋葱混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一团。
他用铲子慢慢搅,让奶酪均匀受热,然后拿出早已经切碎的羊肉撒进去。
锅里咕嘟咕嘟响著,洋葱的焦香和羊奶酪和羊肉的膻味混在一起,飘满了狭小的厨房。
阿里安站在灶前,看著锅里冒泡的奶酪,突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从学校毕业,进了乔治亚情报机构。
那是个冬天,天很冷,他和几个同学站在训练基地的操场上,听教官训话。
教官是个老头,满脸横肉,说话像吼。
他说,你们是国家最锋利的刀,是国家最忠诚的僕人,你们要有隨时为国家死的觉悟。
那时候他想的是建功立业,想的是出人头地,想的是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他拚了命地训练,射击、格斗、情报分析、密码破译,样样都是优秀。
教官夸他,说他將来有出息。
再后来,他发现钱比忠诚重要。
於是他从情报部门离职,成了自由情报贩子。
俄国人买,他就卖给俄国人。
美国人买,他就卖给美国人。英国人买,他就卖给英国人。谁给钱,就给谁干活。
没有忠诚,只有交易。
三年前他来到提比里西,住进这栋老楼,在这条街上混熟了脸。
吉瓦尼的人认识他,达维特认识他,街上的小贩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都认识他。就这样活著。
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多年转眼过去。
他一个人站在这个破旧的厨房里,煎著一锅奶酪,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电话。
窗外是天黑前的最后一抹光。楼下传来小孩的喊叫声,那只橘猫大概还在墙头上蹲著。
阿里安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时间真他妈快。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阿里安放下铲子,把烟叼在嘴角,拿起手机。
屏幕亮著,一条加密信息。
是莱蒙特。
“上周的尾款已匯入指定帐户。查收。”
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在灶上,把火调到最小,走到书桌旁。
那thinkpad x230摆在桌上,外壳上贴满了胶带。
有一回他喝水打翻了杯子,水洒在电脑上,差点报废。
后来修好了,但外壳有几处裂了,他就用胶带缠著,凑合用。
他按下开机键,电脑开始启动,风扇呼呼转著,声音有点大。
他等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
老城区彻底黑下来。
屏幕亮了,他输入密码,字母数字符號混在一起,二十位。
打开瀏览器,登录海外银行的网站。
指纹验证,他按了一下,通过。
二次验证码,手机app上生成,他输入。
然后一一帐户余额跳出来。
五十万美元。
阿拉伯数字后面跟著一串零,整整齐齐的,像一排骄傲的士兵。
阿里安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串数字,长长地出了口气。
五十万,够他花很长时间了。
其实对於自己来说,钱就是个数字。
但是没钱就没安全感。
有时候,阿里安也不知道自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的生活方式就跟清教徒一样,每天花费不超过三十美元。
现在他海外帐户里的钱已经足够他退休去享受生活了。
这是每次想要退休,或者冒出这个念头,很快又被自己否定。
是啊……
子然一身,无家庭没后代。
如果不工作,那么还有什么存在感?
人本来就是社会性动物,必须找点东西证明自己的存在。
证明自己还活著。
莱蒙特这人虽然不好伺候,但给钱倒是痛快。
他看了几秒,关掉网页,合上电脑。
然后起身,回到厨房。
锅里的奶酪已经开始冒泡,边缘微微焦黄,和洋葱煎在一起,香气更浓了。
他关火,用铲子把奶酪洋葱铲进盘子里,放在桌上。
醃橄欖倒进小碟。
麵包片从布下面拿出来,摆好。
茶已经凉了,他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热水衝进茶杯,茶叶在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水的顏色变成深红。
他坐下来,看著桌上的晚餐。
奶酪煎洋葱,醃橄欖,黑麵包,红茶。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和过去三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混合著奶酪的羊肉,放进嘴里。
奶酪有点烫,软软的,咸咸的,带著焦香。
他嚼著,眼睛看著窗外某个不存在的点。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是吉瓦尼的人在喝酒。
玻璃瓶碰撞的声音,粗野的笑骂声,偶尔有女人的尖笑。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著。
吃了几口,他放下叉子,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信息。
莱蒙特。
俩人合作超过十年了。
莱蒙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情报、路线、中间人、洗钱渠道,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行。
这次那个什么“安纳托利亚之星”號的航运路线,他经手了一下,转给了俄国人。
就这么简单。
五十万到手。
阿里安放下手机,继续吃。
他不知道,就在他登录银行帐户的那一瞬间,他的ip位址已经被千里之外的卫星捕捉,被一串复杂的算法解码,被一个坐在巴格达绿区cia分站里的技术特工牢牢锁定。
窗外夜色沉沉。
他嚼著麵包,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略有些地中海图钉,灰白的胡茬,孤独的中年老男人。
麵包有点硬,他蘸了点奶酪汁,继续嚼。
第1500章 孤独的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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